AI 帶來的不只是工具升級,它也逼我們重新回答「我是誰、我想做什麼」。如果我們只把自己訓練成一個更高效的工具,那學再多新工具,也未必能緩解焦慮。
我是用 AI 做遊戲的老劉,但我發現,學 AI 並不能緩解焦慮。今天學個新模型,明天學個 Agent,後天學個 Skill——學完你會發現,自己也不知道能拿它幹嘛。我很長一段時間也是這種狀態,整天擔心 AI 發展這麼快,是不是很快就能替代我的工作。
如果 AI 不行,那我學了也沒用;如果 AI 行,那我的工作就沒了——看起來是個死局。
我們怕的,其實不是 AI
後來我慢慢意識到:不是我們不夠努力,也不是我們沒學到足夠好的 AI 工具,而是我們沒找到跟 AI 正確共存的方式。AI 只是一個強大的工具。但問題是,大多數時候,我們自己也只是一個工具。
你想想,如果讓我們做自我介紹,大多會說:我是什麼學歷、什麼職業、什麼工作經歷——也就是,作為一個工具,我有多大的利用價值,而不是我的想法、愛好、情感這些作為「人」的屬性。當我們習慣把自己的身份認同,客體化成一個工具,自然就會對 AI 這個更好的工具產生恐懼和排斥。人不會因為拖拉機提高了耕地效率就排斥它,但牛會。而且一頭牛,就算去學開拖拉機,也沒法避免自己被淘汰。
這個世界,一直要求我們這麼做
當然,把自己當工具,並不是我們的錯,因為這個世界一直都這麼要求我們。從小到大,我們的興趣愛好被叫做「不務正業」,我們的情緒表達被定義成「不穩定」,甚至我們對被要求學的東西多一點探索欲,都會被說「你別管這個,背下來就行」。
這個世界要篩選的,是那種把 A 輸進腦子、就能穩定高效產出 B 的人形計算器。這套工具化的規訓太成功了,成功到我們自己都常常覺得,人就應該是這樣。但人終究沒法 100% 像工具那樣活著——慢慢地,你就會覺得活得沒意思、沒意義,進了中年危機。而找回自我這件事又極其難,因為它意味著你要跟這個世界對抗,跟你心裡那個代表世界的聲音——拉康說的那個「大他者」——對抗。
我自己,就是個例子
我從小就是個標準的差生,寫作業一個小時都坐不住,卻能坐一整天在草稿本上寫遊戲企劃。我從小喜歡電腦,初中就學完了 Macromedia 的網頁三劍客,高中考了 Adobe 的認證設計師——結果大學填志願,被我爸媽一句「你數學這麼差,學什麼電腦」給勸住了,最後讀了建築。
2010 到 2015 年,網路發展最快的那幾年,我完全沒做自己最擅長的電腦相關工作,而是一直在做我從小就不擅長、但「應該」做的那件事——考一級註冊建築師,用盡了所有業餘時間,最後無功而返。為了進一間大型國有企業,我連最後感興趣的設計都放棄了,轉去做顧問工作。回頭看這些年所有的決定,其實沒一個是別人逼我的,全是我當時覺得最合理、最應該的選擇——但正是這些選擇,讓我離自己越來越遠,活得越來越像個行屍走肉。我只想對當年那個自己說一句對不起——對不起,我把那麼努力的你,活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2017 年我開始接觸遊戲引擎,但接下來四年,我拿它做建築可視化、做 BIM、做展廳,甚至開發過 HoloLens 應用——我用一個遊戲引擎做了我能想到的一切,就是沒想過拿它做遊戲。因為我腦子裡那個「大他者」一直告訴我:遊戲是玩物喪志、不務正業的。所以我在「做真實的自己」這道門口,徘徊了很多年。
即使到最後,我也不是自己想通的,而是一個 35+ 的中年人被裁了,發現自己所在的行業正在崩塌、無路可走。直到這時候,我腦子裡那個大他者才終於跟我說:我放過你了,因為你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。也是直到這時候我才明白——當你做什麼都已經不行的時候,其實做什麼都行了。就在那一刻,那三個早該出現的字,才蹦進我腦子裡:做遊戲。
AI 逼我們,重新做人
我們大部分人在面對「大他者」的時候,是無力的,甚至是不自知的。只有當中年失業這種存在主義危機砸下來,我們才會被迫去想:如果這個世界不再需要我了,那我是誰?我該做什麼?而 AI 的到來,讓這個危機平等地降臨到我們每個人頭上。
我覺得 AI 不會毀滅人類,但它極大地衝擊了「什麼是人」的定義,逼我們去尋找腦力勞動以外的價值。其實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性格、愛好、情緒、思想——這些作為人的主體性——被看見、被認同、被喜愛,我們只是一直不被允許把這部分表現出來。這個世界上最有價值的部分,一直都是「作為人」的部分。但「當人」,從來是極少數人的特權,我們大多數人,只能作為工具去放大他們的人性。
AI 的意義就在於:它讓「做人」這件事平權了。它可以讓一個導演系的學生直接做出作品、讓觀眾看到;可以讓一個畫家藉助 AI 寫程式,把自己的畫變成遊戲。當我們不再只是生產線上的一環,而是可以用 AI 補全整套製作能力、用不同形式直接和別人連結的時候,我們就重新拿回了自我表達、做人的權利。到這個時候,AI 就不再是我們的敵人,而是我們最可靠的夥伴。
AI 的意義就在於,它讓「做人」這件事,平權了。